黃國彬
香港人文學院院士,曾任嶺南大學翻譯系韋基球講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講座教授。香港著名詩人、學者,已出版著譯三十餘種。

被名媛高跟鞋踢掉了牙

封面圖片:同事閑聊後不久,我對性騷擾的立場又有意想不到的發展。(Pixabay)
 
上文提到:語不驚人死不休
 
某一星期六早上,吃過早餐,還未開始工作,扭開收音機某電台的頻道......是個清談節目,主題是《性騷擾》。講者是三位年輕女士,在文化界、娛樂界都有名氣。
 

名媛錄製電台廣播

 
節目一開始,我以為三位名媛會集思廣益,設法為自已,也為全港的姊妹想出妙法,防範、遏止性騷擾,結果卻大出意料:三位女士,從頭到尾,只踴躍憶述遭受性騷擾的經歷。——我說「遭受」,其實不準確,因為「遭受」一詞,都與負面行動有關,叫身受者厭惡排拒,甚至受心靈創傷,此後不想再提,不願再提。比如說,日本南京大屠殺或納粹對猶太人的滅族行動,由於太殘忍,太可怕,太令人髮指,幸存者往往拒絕憶述;即使克服 了心理上的大障礙、大痛苦,鼓起最大的勇氣憶敍述當年的慘劇,也會一邊說,一邊泣不成聲。三位名媛,憶述身歷性騷擾經驗時,卻絕非如此:都一邊說,一邊笑,笑得歡暢,笑得自豪,「遭受」變成了「享受」。由於節目在電台播放,我看不見三位名媛的表情,不過聽聲猜貌,我可以肯定,她們在電台播音室說話時都眉飛色舞,腦中的安多酚、血清素、多巴胺像浪濤澎湃翻湧。
 

舶來的「鹹豬手」光顧經驗

 
節目開始時,三位名媛所述的「騷擾」都發生在香港。到了後來,她們開始渡海越洋,把「騷擾幅員」擴展至外國。於是,「鹹豬手」自然不再是港產,不再是本地貨,而是舶來品了。她們自述在外國如何被男人性騷擾時,欣喜而自信,叫我覺得,她們在暗示:光顧她們的「鹹豬手」,可不是灣仔修頓球場的丙組足球,而是世界盃勁旅。
 
一直以為,女子遭「鹹豬手」觸摸過身體任何部分,就會經常做惡夢,夢見一隻長滿黑毛的怪手,黑暗中向她伸來,叫她滿身冷汗,驚呼着奪夢而出。三位名媛,津津有味地回憶性騷擾經驗時,糾正了我的想當然。從她們談話的聲音、語調,不但聽不出半點厭惡或恐懼之情,還發覺她們以嚐過「鹹豬手」為榮,並且儘量以親嚐「鹹豬手」的次數和規模壓倒其餘兩人。她們在直播室中繪影繪聲,描述愉快的經驗時,大有可能像埃及妖后那樣,墮入甜蜜的回憶,想起當年,伏在凱撒大帝和安東尼寬碩的胸膛上,閉着眼睛去享受指揮羅馬大軍的男性手指從粉頸的嫩肌溫柔地滑落肩背。——這,是天地共佑的繾綣喲!哪裏是性騷擾?
 

性騷擾得最少的一個

 
三位名媛談「鹹豬手」光臨的經驗時,還向我傳達以下信息:女性對男人的吸引力,與榮獲「鹹豬手」眷寵的次數成正比。在收音機旁的我,如果是個女子,聽完三位名媛的「光榮史」後回顧,發覺幾十年來,半隻「鹹豬手」也不曾嚐過,剎那間一定自慚形穢,此後懷着嚴重的自卑感,在姊妹群中抬不起頭來。
 
節目開始時,三位名媛還守秩序,說話時沒有爭先恐後,也沒有獨佔話題的傾向。到了後來,興高采烈中她們不再守秩序,開始插嘴,開始「打尖」,開始爭相發言,務求在有限的時間“show quali”,設法把其餘兩人比下去,生怕節目結束時聽眾評她為「性騷擾受得最少的一個」。
 

眼前出現的六個片段

 
節目結束,我眼前出現六個電影/電視片段。
 
片段一:三個濶太向彼此炫耀,家裏有多少個 Hermès 手袋。
 
片段二:三個男人,口沫橫飛,誇耀自己有多少輛保時捷和法拉利。
 
片段三:三個獵人,左手各拄一枝獵槍,神氣地站着,右手舉到胸前,食指和中指像邱吉爾勝利時那樣,叉成 V 形。鏡頭一移,焦點集中在地上:獵人身邊,各躺着一隻剛被射殺的吊睛白額虎。
 
片段四與跑車、打獵無關三個西裝筆挺的紳士共聚,襟上掛滿了色彩斑斕的勳章(香港俗語叫「荷蘭水蓋」),都不斷向彼此挺胸炫示;到了最後,三個互挺的胸膛更嘭嘭相撞,杜甫的名句「決眥入歸鳥」變成了「決眥入勳章」。
 
片段五是《賭王爭霸戰》大結局,由謝賢、周潤發、黎明三位天王巨星合演。
 
三位型男,圍着賭桌各據一方。賭場的大堂比澳門的金沙和烕尼斯人都要華麗,天花板之下的空間,寬濶得可以任海鷗自由飛翔。
 
第一張牌,由黎明「話事」。黎明漫不經意地說:「3,000萬。」周潤發和謝賢不假思索,把籌碼一推,淡然說:「跟。」
 
第二張牌,由謝賢「話事」:「一億。」
 
黎明用雙手把籌碼向前一推,斬釘截鐵地說:「跟」。
 
黎明啪啪啦啦的籌碼聲未歇,周潤發已經把面前的籌碼推了出去,也說「跟。」聲音不帶半點感情。
 
第三張牌,仍然是黎明「話事」。
 
「Pass。」黎明說。
 
「大你5億。」周潤發說。
 
「大你20億。」謝賢說。
 
周潤發沒有猶疑,把籌碼推了出去。黎明不甘後人,也把面前的籌碼向前一推......三位天王就這樣你跟我,我跟你,你大我,我大你,自始至終都全情投入......
 
三位名媛中,不知道誰是黎明,誰是周潤發和謝賢。
 
片段六的演員不是人物,而是植物:三朵鮮艷的名花在款擺,在爭着說話。我懂華語,也懂花語,因此不必看字幕,就知道三朵名花說什麼——她們在說: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曾經從四面八方飛來,降落她們的柔瓣上,把吸管伸進她們的蕊心吮啜香蜜。
 
六個片段淡出後,我對性騷擾的立場產生第二次變化。
 

被名媛高跟鞋踢掉了牙

 
第一次變化,發生在女同事跟我談論性騷擾之後:我一向堅定的反性騷擾立場開始動搖,像老人家的門牙開始搖動。
 
第二次變化,是電台清談節目之後:三位名媛穿高跟鞋的飛腳競起,啪的一聲,把搖搖欲脫的門牙踢進了污水溝。
 
於是,我決定不再起所羅門王於以色列泉下;也不敢再肯定,處理性騷擾的委員會,英文名稱中“Sexual Harassment”兩個字之前,該用 “against”還是“for”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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