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彬
香港人文學院院士,曾任嶺南大學翻譯系韋基球講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講座教授。香港著名詩人、學者,已出版著譯三十餘種。

習作等級的「司法覆核」

封面圖片:老師,是坐在飛機──甚至衛星──上俯瞰地貌的地圖繪製員,山岳、丘陵、峽谷一目了然;學生呢,本身是地貌的一部分,不知道遠近眾山的高度;覺得自己被低估,情有可原。(Pixabay)
 
多年前,香港教育界流行一句話:「讀書不是求分數。」
 
這一教育理念,我完全贊成。不過在現實世界,升學、求職無不靠分數,要學生把這一教育理念付諸實踐,困難處有如要打工仔攀登「打工不是求薪水」的「崇高理想」。──除非這個打工仔是打工皇帝,每年給灣仔的稅務大樓繳交數千萬元的薪俸稅,退休後時間無從打發,要到處當義工。
 
因此,我班上的同學,即使為了求分數而選修我的課程,我也完全理解。我唸大學時,雖然全按個人興趣選課,從來不打聽哪位老師「俾分鬆」,哪位老師「俾分緊」;但是接過老師批改後發還的習作或論文時,也總是先看分數;如果拿了 A,也會特別開心。
 

A 和 A減是珍貴等級

 
幾十年來,批改學生的習作和論文時,都務求客觀,務求所給的分數能準確反映學生的水平。即使在香港各大學尚未頒佈評分指引,尚未規定等級分佈率(grade distribution)的年代,我也沒有濫派過 A 或 A 減。一般說來,一班同學的人數超過20,習作或論文的水平就開始在 A 和 D 之間分佈,形成一個頗為完整的欖球,其中拿平均等級的同學最多,集中在欖球中部;拿 A 或 D 的同學最少,分別在欖球兩邊的尖端出現。如果有哪一位老師,給分時班上30、40名學生都拿 A,就只有兩種可能:一,《舊約聖經》中耶和華的選民,給這位老師一網打盡;二,這位老師是火箭基地總司令。(註一)有時候,班上的精英特別多,像出色的詩人密集於盛唐,除了詩仙李白、詩聖杜甫,還有王維、岑參、高適、崔顥、王昌齡、孟浩然……我給的 A 和 A 減會多些;精英不多,A 和 A 減會少些;表現平平的會得 C;表現差劣的會得 D;打救無從的會得 F。赫赫盛唐,在中國幾千年的詩史上,所佔的時幅畢竟有限;其餘時幅,要分配給秦、隋、元、明、清一類朝代,因此我的 A 和 A 減,始終是珍貴等級。
 
在每一課程的第一堂,我會向同學強調:「對於表現優秀的同學,我是不會吝嗇的:該拿 A 的都拿 A。不過,即使拿 B,也不要氣餒,因為我的 B 是個好等級。」然後,我還會像老子那樣,說說「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一類似非而是的「大道」:「誰都拿 A,誰都沒拿 A。」

 

黃家分數銀行不會通脹

 
我對學生「囉唆」,是因為要他們知道,黃家分數銀行所發的貨幣不會膨脹,也不會貶值。
 
批改習作或論文時,我通常不會先看同學的名字;到全部習作或論文批改完畢,開始逐一登分時,才會知道各同學拿什麼等級。有時候,批改過程中發覺某篇習作或論文特別出色,欣然給了 A 之後,也會暗忖:「咦,這位同學是誰呢?表現竟這麼出色。」一邊說,一邊翻到第一頁,提前看這位精英的名字。不過除了這類例外,即使在批改習作和論文的過程中,我也會儘量排除主觀因素的干擾。
 
黃家銀行,又叫「皇家銀行」(“Royal Bank”),發行了20、30年貨幣,一直像 HSBC 那樣(註二),從來沒出過問題。──直到某年……
 
這一年學期結束,學生的分數已交翻譯系辦公室的同事進一步處理;習作和論文也早已批改完畢,發還給各同學。
 
一天, 在辦公室工作。有人敲門……
 
是班上一位優秀的同學。
 
「欸,John(化名)……」
 
「黃教授,有空嗎?」
 
「有的。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黃教授可以不可以再看看我這篇翻譯。」說時,John 禮貌地把一篇由我批改的習作遞了過來。
 
「有什麼評語寫得不太清楚嗎?」我批改翻譯習作,除了改正錯譯、誤譯,還會在錯譯、誤譯的一旁寫評語。因此還未看 John 的習作就這樣問。
 
「沒什麼不清楚。──我的意思是:習作的等級是不是可以高些?」
 
翻到最後一頁,發覺我給 John 的等級是 A 減。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 A 減是很高的成績,不容易拿到。20、30名同學中,每次拿 A 減和 A 減以上的,通常只有兩三個人,有時甚至一個人也沒有。這兩三個人的名字,我在發還習作時會宣佈,並且請其他同學把這兩三篇「貼堂上品」借來看看,從中學習學習;也看看老師給分是否公平,看看有沒有人「無端端發逹」。──這是我自設的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目的是「開誠佈公」,避免「濫權」。
 
John 來找老師,是認為他的習作應該得最高的等級 A。
 
我聽了 John 的話,一點不高興也沒有,反而欣賞他的誠實、坦率。不過我知道,他沒有老師的視角,不知道其他同學的表現如何。老師,是坐在飛機──甚至衛星──上俯瞰地貌的地圖繪製員,山岳、丘陵、峽谷一目了然;學生呢,本身是地貌的一部分,不知道遠近眾山的高度;覺得自己被低估,情有可原。如果我是青海的大雪山,看不見西藏那邊的喜馬拉雅而被地圖繪製員評為二級山岳而不是一級,也肯定不服氣。至於學生覺得被低估而要求「司法覆核」,更完全合情合理。
 
這時,桌上剛好有一篇拿 A 的翻譯,譯者是 John 的同班同學 Michael,所譯的中文原文完全相同,正準備送交校外考試委員覆看。於是我把這篇喜馬拉雅級翻譯遞給 John。
 
「這篇是拿 A 的翻譯。請你仔細看看,再告訴我,你這篇的水平是否跟它相等。」
 
John 接過喜馬拉雅,從頭看了一遍,然後禮貌地遞給我,有點尷尬地說:「這篇譯得好,該拿 A。我這篇比不上,只配拿 A 減。」
 

 

註一:英文字母(說得準確些,是拉丁字母)A像一枝指天待發的火箭,停在地面。香港的大學生,嘲濫發A等的老師為「火箭基地」或「火箭發射台」。我在這裏「精益求精」,把這個綽號稍加潤色,改為「火箭基地總司令」;因為「火箭基地」的火箭,即使多如牛毛,都不會自動升空;有了「總司令」發號司令,方能射到學生的成績報告上。此外,就語音層面而言,「火箭基地總司令」六個音節,聽起來架勢十足,令人肅然生敬畏之情,就像「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樣,要勝過四個音節的「火箭基地」和五個音節的「火箭發射台」。
 
註二:“HSBC”,香港滙豐銀行,是 “Hong 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的縮略,現已成為滙豐的正式英文名稱。滙豐是香港第一大銀行,資本之雄厚,曾經名列全世界銀行之首;盛譽之隆,沒有銀行能出其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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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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