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彬
香港人文學院院士,曾任嶺南大學翻譯系韋基球講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講座教授。香港著名詩人、學者,已出版著譯三十餘種。

「箍煲」不成 捱多十幾巴

封面圖片:男女相好,有如核聚;分手呢,則如核裂。(Pixabay)
 
 
說了這麽久,意見跟我最相左的網民或讀者,大概也不得不承認,今日的女性,不管在世界哪一角落,都毫不模稜地凌駕了男子。一旦承認這事實,不再昧於大勢,就不會再說十四巴掌事件中的男主角窩囊,沒能力把女主角踢走了。因為女性既然凌駕了男性,男方遭掌摑就難以反抗或無從反抗了。按照最新形勢,「凌駕」一詞中的「凌」字解作「欺凌」。
 
一雙情侶疑因感情問題爭拗,女方要男方跪在地上,當眾扯頭髮,摑臉蛋,摑得男方求饒喊冤。事件被人拍成短片,上載 YouTube。(網上片段截圖)
 
上述論斷,不但能駁倒大陸網民,還可以一招數打,叫香港的網民收回他們針對十四巴掌男主角趙先生的各種留言,其中包括「廢柴」、「映衰香港男人」等苛評。我也是香港男人,可是並不覺得趙先生「映衰」了我。
 

時代不同 否定昨日之我

 
大約50年前,我也是趙先生年紀的時候,和一群男同學得悉,另一個男同學因女友提出分手而痛不欲生,跪在地上哀求她不要離開,並且「哭得口水鼻涕盡出」。當時,我們一致認為,「哭得口水鼻涕盡出」的男同學「映衰了香港男人」。
 
「那你豈不是自相矛盾,以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自打嘴巴?」有些讀者也許會這樣質問。
 
我沒有「自相矛盾」,也沒有「以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更不會「自打嘴巴」,搶鄭小姐、趙先生的觀眾;因為50年前我們活在父系社會,男性凌駕女性;50年後的今日,我們活在母系社會,女性凌駕男性。借學術界時髦術語說,是50年後的今日,已進入女性霸權時代,話語權全在女性手中。寫《修訂投胎計劃》時,我仰觀天象,俯察歷史,得到以下的結論:
 
2000多年前,大史家、大文學家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裏早已描述太陽時代結束、太陰時代來臨的天象:「太白……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彊國弱,小 國彊,女主昌。」在中文大學的兩場畢業禮上,醫學院的女畢業生以泰山壓卵 之勢凌駕了男同學;全港大學裏,幾乎所有學系都是女多於男,女優於男── 這,就是「太白……晝見而經天」。
 
這一結論,有誰顛撲得破?
 
十四巴掌事件發生的現場,途人也有各種評語。在此綜合各記者的報導和 YouTube 視頻中所見、所聞說說個人的看法。
 
一位中年女子,見趙先生處境淒慘,震耳的嚎啕可憐又可憫,動了惻隱之心,走了過去勸阻鄭小姐,然後補充說:「你做錯咗,你阿媽都唔會咁對你啦!」
 
鄭小姐聽了,說了句「關你咩事呀!」之後,就繼續訊問、扯髮、批頰。
 
這位好心的中年女子,大概是鄭小姐媽媽年紀,家裏可能有20歲上下的女兒,年紀跟鄭小姐相若。這位女兒,有善良正直的母親教育薰陶,一定有同樣惻隱之心,在「太白……晝見而經天」的今日,肯定不會「英雌乘勢」,像鄭小姐對待趙先生那樣對待身邊的男友。──這位男友有福了,因為他既有婉慧的女友,也有好心的未來岳母。不過,在今日的的港、台、大陸......這樣婉慧的女孩子一定不多;絕大多數的港女、台女、陸女......有太白星的炯光照耀──應該說「照起」,「管束」男友時肯定都採取鐡掌政策。唉,人生苦短,世事無常,也不能怪港、台、大陸千千萬萬乘勢的英雌。在「時來風送滕王閣」的俄頃不去洪都新府,到「運去雷轟薦福碑」時,就再也看不到「落霞與孤鶩齊飛」了。
 
那麽,趙先生的媽媽又會怎樣反應呢?
 
上文引述過《東周網》:
 
二人過去亦有類似事情發生,趙曾在 Facebook 留言大叫辛苦「覺得自己好 X 傻」、 「同阿媽食個飯又要發我脾氣」、「我一定會記得你琴(尋)晚點打我屈我......山水有相逢,我相信天有眼」,鄭就反駁「你有本事咪報警」,又指趙「有錢又唔 X 還錢」是「世紀賤狗」。
 
在人類家庭、家族諸倫中。岳父、岳母與女婿,家翁與媳婦,妹夫、姐夫與大舅、小舅,襟兄與襟弟,大嫂與小姑,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能夠和睦相處。諸倫中只有兩倫,永遠勢同水火:婆媳為首,妯娌次之。
 
先說妯娌。三個女子,分別嫁給陳順、陳旺、陳貴三兄弟,成為陳順家的、陳旺家的、陳貴家的;如果分別跟丈夫住在北京、上海、南京,每隔兩三年,到了春節時拜拜年,大概還能夠客客氣氣。三個女子如不幸住在同一個四合院裏,發展歷程就不待蓍龜:由互相鄙視到互相仇視;然後「升格」為吵架;最後甚至令陳順、陳旺、陳貴鬩牆,兄弟也做不成。
 

心痛如割 勸兒子跟女友分手?

 
不過若論「水火指數」,妯娌遠遠比不上婆媳。在千千萬萬的家庭中,情同母女、姊妹的和睦婆媳固然也有不少;但婆媳和睦是社會殊態,婆媳不和才是常態。你看,據趙先生所說,女朋友未成為趙家媳婦,已經有「同阿媽食個飯又要發我脾氣」的表現;一旦于歸,情形可以想見。至於媽媽,不管是趙媽媽還是張媽媽、李媽媽,經過肉體最難捱的十度痛苦才生下兒子,辛辛苦苦才把他養大,把他交到一個陌生女人懷中,無異把自己的骨肉投諸不測,疑慮、不安也可以想見。於是,即使見媳婦跟兒子「耍花窗」,也會覺得這個女人以狐媚蠱惑兒子,有不可告人的動機。那麽,趙媽媽見到 YouTube 片段,一定心痛如割,跟準媳婦勢不兩立。
 
心痛如割,卻無能為力。勸兒子跟女友分手嗎?成功的機會十分渺茫。兒女一旦有了心愛的女友/男友,結果一定是:「雖在父母,不能以移子女」。阻止兒女跟女友/男友來往,是製造忤逆仔、忤逆女的最佳捷徑,百試不爽。
 
途人言論中,下列幾句最值得商榷:
 
係唔係男人嚟㗎!
大佬啊,分手啦!
打你十幾巴仲唔夠啊?仲要捱多十幾巴啊?
咁醜樣都可以咁㗎!
 
先談第一句。男人一旦中了愛神之箭,就不再是男人。是什麽呢?的確像多個網頁所說:是「奴隸獸」。至於分手,是知易行難!因為男女相好,有如核聚,天下父母都無力拆解;分手呢,則如核裂,男方會崩天,女方會裂地。你統計一下,香港每年因「箍煲」不成而輕生的男女有多少,就會知道,核裂變的力量有多大。因此,在崩天和十四巴掌之間,趙先生會如何抉擇擇呢,就清楚不過了。換言之,趙先生一旦要做黃蓋,再「捱多十幾巴」、百幾巴也是等閑了。至於「咁醜樣都可以咁㗎!」這一評語,更非知言。一旦甲男愛上乙女,世界上就只有甲男有資格為乙女的美醜打分。「情人眼裏出西施」這句俗語,已經有力地反駁了途人的評語。何況天下的西施、王嬙有限,如果所有男人都立下決心,非西施、王嬙不娶,天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男人,豈不是要一輩子當光棍?男人聚在一起,往往喜歡月旦別人的女朋友;看見某人所拍所拖的女朋友不夠「漂亮」,就會不積口德,語帶譏嘲地說:「X,咁都殺!」這些男人,其實在扣槃捫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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