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彬
香港人文學院院士,曾任嶺南大學翻譯系韋基球講座教授、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講座教授。香港著名詩人、學者,已出版著譯三十餘種。

「男生國」江山變色

封面圖片:應醫學院長唱名而步上禮台的第一位醫學博士,是一位女同學!(亞新社)
 
上文提到:十四巴掌
 
看了各網頁的正文,我的「八卦欲」竟像老饕的食欲,因嚐過米芝蓮(Michelin,又譯「米其林」)三星級食肆的美味菜餚後一發不可收拾,連網民的留言也不放過──是的,「汁都撈埋」。(讀者如果不知道「米芝蓮三星級食肆」是何方神聖,不妨瀏覽一下 “Open Rice 香港開飯喇”一類網頁。)
 
網民的評語來自香港、大陸。茲選犖犖大者論述之。先說針對女主角的:
 
她如果在大陸,早已被男方踢走了。
 
看了這評語,我搖着頭說:「未必」。我為什麽會這樣說呢?因為大陸男生不見得比香港男生強。──或者可以說,全世界的男生都不強,只有女生強。這一現象,我在一篇長達9000字的散文裏有詳細論述。這篇散文題為《修訂投胎計劃》,已收入我的散文集《第二頻道》裏。現在謹引述與本文有關的段落:
 
《淮南子》把人才分為多種:智過十人者謂之傑,智過百人者謂之豪,智過千人者謂之俊,智過萬人者謂之英。2007年12月6日上午10時,中文大學舉行大學畢業禮。百萬大道之上,由科學館到大學圖書館那邊,一排接一排,黑壓壓的盡是傑豪俊英。我坐在禮台上,雖然沒有傳心之術,卻也感受到幾千名畢業生的興奮。……
 
榮譽博士就座後,我的注意力開始移向在台下列隊、準備步上禮台的群「英」。
 
「這麽多課程的博士中,哪一課程的博士先上台呢?」我有點好奇。於是翻閱手中的畢業生名冊……第一批上台的是醫學博士(Doctor of Medicine)──安排得真好!眾博士之首,的確非醫學博士莫屬;也只有醫學博士,受得起這項殊榮。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任何大學,醫學院的精英比其他學院都多;而醫學界中,醫學博士是最高榮銜,只頒予醫學院精英中的精英。因此,外行如我,聽到 “Doctor of Medicine” 三個英文字挾萬鈞氣勢從擴音器衝入百萬大道之上的空間時,也不期然受到震懾;同時相信,其他課程的博士不會不服氣。
 
接着,叫我大感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應醫學院長唱名而步上禮台的第一位醫學博士,是一位女同學!數百名精「英」,由一位嫻雅的女孩子領導,以傳統眼光看是不可思議的,情形就像斯巴達或古羅馬最精銳的軍隊,由一位女子當指揮;又像現代國家的海陸空三軍由一位女性三軍司令來率領。接着上台的醫學博士,還陸續有女同學。最後,我發覺數名醫學博士中,女同學佔了三名。Doctor of Medicine,於我這個尊崇醫科的文科生而言,是頭戴光環的榮銜,象徵醫學研究領域的峰巔,一向是醫科男同學的專利;現在「男生國」江山變色,怎能不叫我驚詫?是的,要我相信,眼前一個個年輕溫柔的女同學不只在千萬名大國手中鶴立雞群,而且即要成為栽培大國手的大教授,我一時還不太習慣。

 

秀外慧中的大國手

 
不過叫我驚詫的還有另一原因: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女醫生由於焚膏繼晷,完成學位課程時,往往形容憔悴;雖然慧中,卻難以秀外。因此在香港和好萊塢出品的傳統電影裏,演女醫生的通常是中年女子,戴黑框近視眼鏡,臉上的青春早已叫醫科嚴酷的訓練消磨殆盡。外行如我,也常常從報章得知,唸醫科如何辛苦。大學時期,我在宿舍裏認識不少醫科同學;知道他們在瑪麗醫院實習時如何通宵值班,吃飯和睡眠的時間少得可憐,過的簡直是非人生活。同時我還知道,進醫學院的幾乎全是男同學,女同學一向寥寥無幾;而寥寥無幾的女同學之中,中途吃不消而棄醫習文的也大不乏人。誠然,唸醫科的女同學,智力商數和感情商數都高人一等,心理發展比一般女孩子──甚至男孩子──平衡,情緒結構都屬超冷靜、超穩定型,經得起一般大學生承受不了的大壓力。儘管如此,能完成醫學院五年課程的女同學往往少而又少。在傳統的醫學院裏,女同學只是萬綠叢中的數點紅。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女孩子是弱質,不能──也不應該──捱苦。女孩子是美麗的蘭花,只宜在溫室裏供養,受男朋友或丈夫呵護憐惜。女孩子的十隻手指是柔荑,是削葱,不可以沾一點半點的血污。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女孩子既畏老鼠,又怕蟑螂;連老鼠、蟑螂都不敢面對,怎能替病人切腹、剖胸、刳腦,聽皮骨相離的砉砉?怎能把跳動的心臟從病人的胸腔裏掏出,捧在手裏細細端詳?在千百年的傳統中,懼刀怕血的女孩子只宜進文學院;進醫學院的女孩子都是異類。

 

推翻傳統女醫生觀念

 
可是,眼前的景象,剎那間把我的傳統觀念摑得星斗直冒。此刻上台的女醫學博士,臉上都煥發着朝氣和神采,跟傳統電影中的女醫生形象完全相反。這些醫學博士,在斯巴達式訓練中,不知背誦了多少化學方程式,牢記了多少醫學術語,撰寫了多少篇醫學論文,翻爛了多少冊《刺針》(Lancet)和《新英格蘭醫學學報》(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自從她們以荊軻入秦的決絕投入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多年來不知經受了多猛烈的紫霄真火焚燒;此刻,她們的額上、臉上怎麽沒有火燒的痕迹呢?劫後餘生,怎麽仍會神采奕奕,絲毫無損,把傳統電影裏慧中而不能秀外的女醫生形象完全推翻?驚詫間,我恍然大悟:結果不就是過程的最好證明嗎?她們到達醫學界的峰巔而依然神采奕奕,證明他們絕非困而知之的凡輩,而是舉一反三的絕頂高手,輕而易舉,就完成了醫學院最艱苦、最高深的課程。什麽「焚膏繼晷」、「荊軻入秦」、「紫霄真火」、「劫後餘生」,都是我這匹行外老驥的想當然;對於這些健飛的霜鶻,根本沒有什麽「焚膏繼晷」、「荊軻入秦」、「紫霄真火」、「劫後餘生」這回事。
 
由於我隸屬崇基,下午出席的「地方畢業禮」在崇基禮堂舉行。我跟各系的同事坐在台上,一邊為上台的學士鼓掌,一邊為他們高興。鼓掌間,突然聽到司儀宣佈:現在是內外全科醫學士上台。內外全科醫學士,MB ChB Programme……真了不起!我這個在中學時期生物、化學、物理俱弱的人不禁肅然起敬。啊,這批畢業生離開母校,就會穿上白袍,掛着聽診器在醫院裏巡視病房,為香港巿民的健康盡心盡力了。我的神思在香港各大醫院裏翱翔間……猝然驚覺,一個個上台的內外全科醫學士都長髮垂肩……咦,怎麽都是女同學?於是開始統計……結果是:41名醫學士之中,只有四名是男同學!其餘37名,都像上午在百萬大道上台的醫學博士師姐一樣:臉上煥發着朝氣和神采,也沒有遭太上老君煉丹爐燒過的痕迹。
 
崇基畢業禮結束後,我開始馳思於中文大學各學院、各課程,並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研究。

 

顛覆人類進化歷程

 
先說我的馳思行動:馳思各系間,我發覺大部分學系中,女同學和男同學的人數是六四、七三,甚至八二之比。傳統中女子獨大的學系如中文系、英文系、翻譯系自然不在話下;其餘大部分學系,也是女多於男。一向是男同學獨大的電腦系、數學系、物理系、工程系中,女同學正在急起直追,相信不久就可以拉成平手──甚至超越。目前,男同學人數仍然穩勝女同學的,只有數學系、物理系、工程系。然後,我從負責大學招生工作的同事那裏得知,全港大學之中,女同學和男同學的人數已經是六與四之比。於是瞿然猛醒,想起在中大下課,坐校車往火車站的情景: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車上女同學的人數總超過男同學。
 
客觀的調查研究和個人的實際觀察都毫不模稜地告訴我,在高等教育領域裏,女同學已經凌駕了男同學。我唸書的時候,情形可不是這樣的呀!不錯,女同學的心智成熟較早,小學和中學時期一般會勝過男同學;可是到了大學階段,男同學就會後發先至,把女同學拋在後面;無論是進大學的總人數還是尖子的比例,男同學一向佔絕對優勢。文學院的中文系、英文系、翻譯系,雖然一直陰盛陽衰,可是出了這幾個「女子系」,即使在文學院裏,也總是男同學天下。至於其他學院,勢力更始終掌握在男同學手中。誰會想到,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間,男女基因已產生突變,把幾十萬年的進化歷程完全顛倒過來?
 

內地、台灣的情況?

 
這麽長的引文,搜證詳盡,結論中肯,已完全符合學術論文的規格;大陸網民細看後,大概不會偏揀港男來貶抑了吧?這些網民,如果仍不服氣,不妨找拙文從頭細看。看了拙文全篇,如果仍不服氣,不妨看看大陸名牌大學男女生的比例。據統計,在大陸,以至全世界所有的先進國家,大學男生和女生人數的比例,都是女生勝男生。還不服氣嗎?不妨看看世界各國以一人一票方式選出來的的女總統、女總理人數,正如何直逼男總統、男總理人數。這些網民,如果無意放眼世界,就縱目眺過台灣海峽好了。中華民國的總統是蔡英文,在野的國民黨黨魁是洪秀柱──都是女性。記得台灣大選前後,陽氣萎靡,整個寶島迴蕩着一句嘆息,響遏行雲,連身在萬里外的我也聽到了:「更無一人是男兒!」也許正因為如此吧,十四巴掌事件後,沒有台灣網民在網上留言說:「如果在台灣,這個女子早被男方踢走了。」台灣人有自知之明,知道台灣的男孩子有多大能耐,不會「無諸己而求諸人」。
 
(待續)
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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